趁着七月未过,说点鬼话逗乐。
Olivier喜欢黑色幽默。和他同居后第一个愚人节,我放学到家,开门就见他赤身裸体倒在一地“血泊”里。那时我心思尚纯良,一眼望去瞬间惊吓过度,居然强作镇定四下张望几眼,确认没有埋伏了才小心翼翼地挪近。刚要蹲下细看,他突然伸出沾满鲜红色草莓酱的手一把抓住我的脚踝,终于我听到自己神经绷断的声音:“诈尸啊啊啊啊——”
至此,我初步领教了他的英式娱乐精神。
Olivier同样热爱中国民间文化,而且百无禁忌,说什么信什么。有朋友提过类似“碟仙”、“笔仙”之类的召唤游戏,他就很有兴趣,但我们从来没有玩过。一来不知道法国有多少懂中文的鬼,万一是个被放高利贷的华人黑手党私刑处理的偷渡客,请来了送不走会很麻烦;二来他一个西方人,根本感受不到气氛,加上性格脱线,难保会提出类似“你能让这只碟子转多快?”或者“给我画只绵羊好吗?”之类能把仙人气跑的问题。
中文网站上流传的“招鬼”游戏我们倒是玩过一次。那晚在他朋友未开张的新店里找了一个空旷的方形房间,四个人分别站在四个角落,Olivier为首,一杭州来的留学生第二,我第三,他的英国朋友第四。关灯后由Olivier打头,沿墙走到第二人身后,击掌示意到位。然后是那位男生在我身后击掌。第三次我击掌。第四次……照常理说,第四个人走到第一个角落,应该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但数秒后,我听到前方传来了犹犹豫豫的掌声。
我立刻冷汗了。
这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转头去看在我斜对面第二个角落的Olivier。如果真的有“第五个人”,那“他”接下来就该走向Olivier。当然,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到,可也许是心理暗示作用,我隐约觉得有一团影子闪过,大叫:“混蛋!是不是你?”
他的朋友适时开灯,我们一起看到Olivier蹲在墙边捂着肚子闷笑——“第五个人”其实就是他。
我跟他说:“你这样的,在中国叫做‘鬼见愁’,阎王爷都不肯收。”
那个无辜的杭州男生给吓得不轻,连说以后再也不受我们诱惑玩游戏了。
Olivier对神鬼之事的兴趣不分地域时代。坊间传言巴黎地下公墓未对公众开放的区域大有文章,Olivier深信不疑。老实说,第一次下去参观,我也着实兴奋了一下,成千上万的人类尸骨整齐堆砌在通道两侧,那种几乎信手就可碰触“死亡”的气氛实在难以言说。之后又陪同学朋友去过几次,渐渐就失去了热情,闭着眼睛都能走过。我也和Olivier讨论过“未公开区”的内容,心想只剩森森白骨,连“尸变”的可能都没有,弄不好是老鼠大本营。但Olivier不放弃,参观地下河道那时他就一个劲儿在各种角落寻找所谓的“暗门”,我只能假装不认识他。
搬回市区后我们经常带Black在塞纳河沿岸散步。一次深夜,Olivier神秘兮兮地把我带到河堤某处,指着一扇上半部分已经断裂的铁门说这里可能通到地下公墓的未公开区。
“你怎么知道的?”我探头看去,里面黑漆漆的,“没准就是个废弃的地下管道检修入口。”
“我对比过公墓平面图了。”他很有信心。
连续几天都在河岸边遛狗,敢情他是来踩点的。
眼见四下无人,我用不太好看的姿势爬进了那个门洞。Olivier骨架大我一圈,只好守在门外。
里面通风,但是空气潮湿,我用iPhone白惨惨的屏幕当光源照了一圈,不要说腐烂的人鱼或者长毛的僵尸,连老鼠都不见一只,走了几步就被纵横交错的管道挡住前路,什么暗器机关更不用提,我就不信法国人能搞出那玩意,于是很快退了出来。
回家赶紧洗澡,一边数落Olivier的异想天开。他有点委屈地站在浴室角落听训,也不辩解。我又觉得他挺可怜,那么富有探险精神的人,骑马射箭,格斗攀岩,样样拿手,本该是活在中世纪的游侠,却天天窝在高级办公楼与各色奸商勾心斗角,确实要命。
我说:“算了。巴黎地下十几条地铁,肯定早给挖空了,有好东西也轮不到你。”
他说:“哦。真没劲。”
我想了想,补充:“下次回国我带你参观中国古墓,说不定能看真的干尸,还有很多珍贵文物。”
他又高兴起来:“可以自己挖吗?你不是最近老看盗墓小说么?”
我乐:“你也知道那是小说?盗墓违法,严重点的直接拉走枪毙。”
他惊:“外国人也不能免?”
我大怒:“洋人那更不能放过!你自己说说你们祖宗当年抢走中国人多少宝贝?”
他赶快闭了嘴。
上个周末去北方玩,住在小山村里。接待我们的是Olivier一位表哥——其实年纪差不多可以当表叔,他经营一家熏肉作坊,身板结实,脸膛红彤彤,看我们在后院撵着公鸡山羊到处跑,咧着嘴笑得一点脾气没有。
头天吃了一顿持续六七个小时的大餐,我夜里没睡好,早晨起来晚了,一进厨房就见Olivier咬着面包跟他表哥打听邻村一栋废宅。
我嘲笑他又做探险梦,他说:“这里很多老屋都有一两百年历史了,不去看看可惜,没准就连通到纳尼亚去了。”
“穿越”是Olivier一大人生梦想。仙四通关以后他一直在玩一个叫做《金发传奇》的法国游戏,讲一无意穿越到十七世纪海岛的女高中生的冒险故事,随同穿越过去的MP3还被土著当作“神器”供奉云云,标准少女剧情。饭后表哥大叔叫女儿带我们去废宅。一路上Olivier和那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热火朝天地讨论那个游戏,我在一旁不停怀疑,他是不是自己也被什么金发少女穿越了。
我们没有沿公路走,而是越过隔在两个村庄之间的小山,三十多分钟后,来到了一栋破旧的两层小楼前。Olivier告诉我,小楼最后一位业主十多年前就去世了。我们踩着满院野草绕着房子走了两圈,发现前后门窗都上了锁。小女孩催我们走,Olivier从随带的挎包里掏出个PSP给她:“先回去吧,这个借你玩。我们再逛逛,过会儿自己回家。”
她还是一脸不信任:“还有什么好逛的,是不是想趁我走了拆房子玩?”
Olivier表情更加诚恳:“不会不会。对了,刚才你说特想要的Wii游戏是哪款来着?超级马里奥?”
说话间一张五十的递了过去。
小姑娘走了,我无语望天。
最后我用一截回形针开了后门的锁。屋子里面收拾得很草率,看得出很多家具式样老旧,起码也是一战前的东西,但没有发现通往“异世界”的衣橱或者马桶。
屋顶还有个鸟窝,气味不太好。
回到一楼,Olivier又从他的神奇挎包里掏出一根蜡烛和一个打火机,还去厨房找来个旧式铜烛台把蜡烛给插上。我顿时冒出一阵“不祥的预感”:“你你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去地下室。我刚看过,电给拉了。”
“用手机照着不行么?”
他一脸认真地解释:“万一下面空气不好,蜡烛会灭,我们可以立刻离开。”
“……可以啊你,有备而来。”
“那是。”他很得意。
我忍无可忍:“说你胖你还真喘?你怎么不说,地下室有可燃气体,你一点火我们就交待在这儿了!——哦对,骨头都不用收,捡点灰直接装盒。”
他嘿嘿讪笑一阵,还是点了蜡烛,带头走下了楼梯。
传统的法国农民跟地鼠一样,喜欢储藏东西,房子地下建筑的面积恐怕比地上还大,几个隔间里堆满了各种工具,废弃木料和生锈的机械零件,Olivier手里那支小破蜡烛的火苗把我们的影子打在墙上,和那些杂物的影子混合成奇怪的形状,如果再挂杆抢,绷几面皮子,差不多就可以借给《沉默的羔羊》剧组拍戏用了。
我们走进最后一个小隔间,Olivier把蜡烛放在一张木桌上,就去检查墙角一个巨大的木柜,打开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桌上倒是堆着一些旧文件,我随手翻了几页,再抬头看,他不见了。
我要转身出去找他时蜡烛也熄了。
说不怕那是扯淡,我正后悔没把手机随身带上,突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我的嘴。我挣扎了几下被带倒在地,反手摸到一层铺着薄灰的木板,原来是摔进了柜子。
其实这时我很想假装是“黑暗中潜伏着的第三个活物”反过来吓唬他,不过想想“人吓人,吓死人”,还是算了。我很善良。
很快中裤连着内裤一起被拉了下来,Olivier的阴 茎顶着我的小腹,同时一根手指伸了进来。
我立刻毛了:“靠,你那爪子刚才到处摸来摸去还没洗过吧?他妈的给我出去!”
“嘿嘿,我带消毒湿巾了。”
“……你到底在包里放了些什么?!”
“撬锁用的回形针,瑞士刀,鹿角匕首,蜡烛,打火机,手机,”他一边给我润滑一边盘点,“湿巾,安全套,KY……哦,对了,猜猜这是什么?”
一个硬硬的圆柱状物体顶了进来。
我冷汗一下子下来了,可别是那蜡烛啊。
“不是,”他笑,“不过你提醒我了,要不要试试?”
“你去死吧!”
强光打在脸上,我抬手遮住眼睛。待看清Olivier手里那支细细长长的东西,顿时火窜了上来,顾不上衣服就站起来揪他领子:“你带了手电怎么不早拿出来用!刚才黑灯瞎火的捅错地方怎么办?捅错人,哦,或者捅错‘东西’,怎么办?”
他嘴角一翘,乐:“我能捅到哪里去?这么个小破村子小破房子,没啥花头。”
我抱着头蹲在木柜里,怎么想怎么不对劲,他来之前好像说了是为了探险吧?
Olivier清理了现场,又补一句:“而且之前手电在你……里面,我也用不了啊。”
我觉得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回程中我们在小山上停留了一会儿。那是一片墓地,这里村民祖祖辈辈下葬于此。我们在一块墓碑上找到了废宅原主人的名字,也许他是位孤老,也许他有孩子,但他们和别的法国年轻人一样去了大城市,就再也没有回来。
Olivier还找到了他外婆的墓碑,那上面刻着的名字都有点模糊了。他轻轻拂去上面的浮尘,跟我说:“我小时候很害怕死。”
他的爸爸也跟我提过。当时Olivier才上小学,可他已经六十多岁,虽然身体很好,但也慢慢显出老态。有一次Olivier听说好友的祖父过世,就回家问他:“爸爸,你比那位爷爷年纪还大,那你什么时候会死?你死后会怎么样?”
这位诚实的绅士答:“我将在你很年轻的时候就死去。我会变成枯骨,躺在冰冷的棺材里,埋进地底,与你再不相见。”
Olivier听了非常害怕,甚至连续一个多星期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
“但是后来我不怕了。”他倚着墓碑坐下来,像小孩子一样抱着膝盖,“我想有一天我也会死,只是也许比他要晚上几十年。也许有一天,死去的人会像《僵尸新娘》里演的那样,在月光下开秘密舞会,穿华丽但腐朽的盛装,骨头与骨头撞得叮当响,我就能见到想念的人。”
“那一刻一定很迷人。”我说。
到家后那小丫头看到我们两个灰头土脸,非常好奇:“你们真的拆房子了?”
我说:“没,我只是和一只长毛象打了一架。”
她像看神经病一样看我,Olivier故作镇定地咳嗽了一声。
这篇日志叫做《怪力乱神》。于是,在以上那些离题八百里远的胡说八道以后,我来给一个足够切题的结尾——
依然睡得不好,而且早晨五点不到,我和Olivier几乎同时惊醒。我梦见他床头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一头漆黑的长发垂落下来,几乎要碰到他的脸;他自己则是梦见一条蛇盘在床头盯着他看。天亮后我们又去了一次那个屋子,却没有发现蛇窝。
不过晚上我们就回了巴黎,灵异事件就让它去吧,我们还要好好活着。
后记·一些说明
1 Olivier的爸爸年事已高,心态十分洒脱。最近小恙,却极力劝说我们不要为了他而耽误出游。所幸近日已经康复。
2 擅闯民宅是不好的,封建迷信也是不好的,盗墓更是违法的,大家都不要学。
3 使用道具一定注意卫生。
4 朋友觉得我的文字有“翻译腔”。这并非我刻意为之,只是平日与人对话交谈,多用法语或英语,写进日志就要翻译,但我语文不太好,做不到信达雅,只能勉强直译,所以会显得生硬。在此向不喜欢“翻译腔”的朋友道歉了。
5 不过这篇是闲聊,就比较随意,于是再向不喜欢“不靠谱”的朋友也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