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参加一位女士的丧礼。遭受抑郁症数年折磨后,她终于选择在离家数公里外的河里结束四十三岁的生命。她十五岁的长女站在墓碑前泣不成声:“如果那天……没有和她说这种话……她真的很沮丧……都因为我……”
死者的妹妹拥着女孩瘦弱的肩膀,噙着眼泪轻声安慰:“这不是你的错。孩子,别哭。她终于获得了安宁……这不是你的错。”
——Ce n’est pas ta faute.
妈妈的电话来得突然。没有寒暄,劈头问:“雯雯说你是同性恋?”
我没来由地感到解脱:现在她知道了。
上一次有这种解脱感,我正是十五岁,从不觉得自己有错的年纪。父母冷战多时,那年深秋客客气气协议离婚,妈妈带着姐姐移民北美,我随爸爸留在上海。我以为这是最好的结局,可姐姐不,她问我也问她自己:如果我们多做一些努力,他们是不是就可以不分开。
那时我茫然想:离婚是他们的事情,难道还是我们的错。
成年不久我就向现在的家人出了柜。所幸长辈都比较开明,短暂一番波折之后,便得到了他们的理解。姐姐也知道我的取向,从小接触各类日本动漫的她自然接受度更高,对我相当支持。
可始终没有让妈妈知道。不晓得如何开口,好像也没有必要。
她对我的隐私非常尊重。记忆中她从没翻过我的书包,查过我的抽屉。分开以后偶尔通电话,更是对我的私生活不闻不问。我们的对话素来客套疏离,好像我只是她朋友的孩子,或者她孩子的朋友。
两年前妈妈与现在的家人一同来欧洲旅行,我们在巴黎市中心见面吃饭。Ollie陪同。我介绍说,这是我的房东。她的丈夫是位眼神敏锐的建筑师。他看着我们,露出了然的表情,但是什么也没有说。
我一直忘记谢谢他的沉默。
妈妈重复她的问题:“霖霖,你真的是同性恋吗?”
“我是,妈妈。”我答,“你还记得我的那个房东吗?他就是我男朋友,我们同居三年多了。”
她继续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同性恋的?”
“可能是十六岁,你们离婚以后。”我老老实实说,“此后我发现自己对女性缺乏……缺乏关注。”
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已经来不及了。妈妈闻言陷入沉默。这几秒钟的时间里,我对她的反应作出种种预测,却没有猜到她哭了。我似乎能听见眼泪滴在话筒上的声音。妈妈哭了。这个言语温和,内心却始终坚强的女人轻声啜泣着说:“妈妈真的对不起你,我不知道我的离开给你影响这么大。”
“不是的,妈妈!”我一时无措,笨拙地想要解释,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不是你的错——”
“——你一定很怨我,霖霖。”她的语气无比愧疚,像是要为未能在我身边的七年一并忏悔,“你从来没有真的得到过什么母爱,我能理解你对女性有多少负面的看法。我不是你的好妈妈……”
忘记最后怎么结束这个尴尬的电话,其实我从来不擅长安慰人。当日下午有场考试,交卷后无意瞥见留在座位上的草稿纸,不知何时上面竟被我涂满同一句话:“妈妈,求你别哭。”立刻触电一样将它抓起,揉成一团丢进纸篓,动静大得引来考官一阵侧目。
朋友给我分析,是不是那句“离婚以后”让她误会我在指责她。我想我是无心,但是异样的解脱感始终如影随形,心虚和茫然却是副作用,令我寝食难安。就如那一年无人管教,虽然自由,却过得浑浑噩噩,该上课时睡觉,该写作业时打架,该睡觉时却独坐床头瞪着眼前漆黑发愣。我恨爸爸,我们依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面。但恨不恨妈妈,我自己也不知道。
曾经有一刻我确定我也恨她。他们冷战尾声,爸爸和我关系也越来越糟。一次被责打后我狼狈不堪地坐在街心花园,被住在楼下的居委会干部看到,好心送回家。妈妈客气地接待了她。我在卫生间换下弄脏的衬衫,一边听她告诉那位阿姨:“最近小纪脾气糙,对孩子下手重了点,我们以后会注意……对,可能年底就离婚,我和他现在已经无法维持关系了。”
我的最注重家庭形象的妈妈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在外人跟前判决了她和爸爸的决裂,我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当时初三,作文多写人记事。我想,如果中考我写一篇《我恨我家》,会不会拿零分。
只是如今七年过去,现在我对她不要说怨恨,恐怕普通的亲情都早已淡漠,只剩下节日的例行问候。心里也终于没了愧疚感,知道当时自己虽然年少无知,在他们失败的婚姻中没能挽回什么,但也没犯下什么滔天大错。父母离异,我不用负主要责任;相反,我的取向也和她的离开没有任何直接联系。她突如其来的内疚感,我竟然承受不起。
联系了爸爸和姐姐,他们都已知情,也和妈妈通过电话。两人不约而同地劝妈妈不用担心。我已成年,自己做的选择,也会负责到底。
昨天再次收到妈妈的邮件,篇幅不长,只字不提我的取向,只细细关照我认真用情,保护自己。字里行间是满满自责与心疼,好像因她过错我才走上一条歧路。
她做错了什么?
我想起Z的14号球衣,Julian温热的手心,Leo,PL,Orlando……想起Ollie巧克力色的眼睛,在雪地里。回忆里有血有泪,有带着薄荷糖味道的吻。没有妈妈。
她做错了什么?
思量许久给她回复。我写:妈妈,这不是你的错。
Don’t cry mama, it’s
not your fault.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因为我明明很幸福。